熱騰騰第7集來囉!這是今年歐美場齋主要出的新刊(攤位名閒逸齋,攤位號碼A29)第22篇福爾摩斯同人文《鄉間奇案》(Part1請點此)。我預計會出SH22《鄉間奇案》。既刊會帶歐美原創海盜小說《紫珊瑚:暗夜遠航》(剩2本)、福爾摩斯同人《走上絞刑台案》(剩1本)和《赫德森太太歷險記》&《雷斯垂德的一天》(剩1本)。
Part6大意:福爾摩斯趕回羅斯,去找雙莫算帳,兩人卻都失蹤!同時莫蘭在麥田間遇襲苦戰,莫里亞蒂則落入叛徒及梅西那手上,深受折磨。連槍都沒帶的偵探如何迎戰黑手黨,拯救雙莫並將其押回倫敦受審?杖中劍被借走的華生在倫敦會出意外嗎?
Part7關鍵詞句:「能見到上校的學弟是我的榮幸,先生!」、「只有毀滅我,才可杜絕倫敦的犯罪……拯救雷斯垂德警探」、「別為了救我,而答應你任何交換條件,尤其是別為我犧牲」、「我不像福爾摩斯精通武術,唯一武器又扔出去,頓時慌了神」、「你們……比我和教授幸運多了,別因太在意對方,而毀掉這段得來不易的友情」
建議搭配閱讀(點書名連結可閱連載):原作〈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案、第18篇福爾摩斯同人《血紅假期》、齋主第15篇福爾摩斯同人《赫德森太太歷險記》、齋主第4篇福爾摩斯同人《第二位歪脣男人案》、齋主第21篇福爾摩斯同人《莫蘭的承諾》
註解中福爾摩斯簡稱為H,華生為W,雷斯垂德為L,邁克羅夫特為My,莫里亞蒂為M,莫蘭為Moran,瑪麗為Mary,赫德森太太為Mrs
H。
準備好開始閱讀正文了嗎?一起來看Part7吧!
P.S.本篇除了偵探和雙莫,華生也重新出場,
喜歡醫生的讀者萬不可錯過!
還有雷斯垂德和邁哥也都會出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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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呵……呵……」方索普雙掌按膝,彎腰喘氣,心臟跳到似要從喉間噴出。
「沒事吧,侯爵?」穆特吃驚的道,眼中鄙夷一閃而逝,換上少許關心。
「沒……沒事。」方索普一口氣幾乎吸不上來,仍勉力挺直上身,揮揮手道:「快去買票,穆特先生。晚了……就來不及了。」
兩人坐騎再神駿,也不可能從倫敦狂馳到赫里福德郡。組織在英國各地皆有分部,備有驛站般的小馬廄供急用,但平日弟兄們仍乘火車長途旅行,只有像穆特來傳信時天色已晚,到倫敦的車票已售罄,他遂連換十多批快馬,才趕抵倫敦。如今方索普惟恐遭邁克羅夫特派人監視,決意不與穆特從帕丁頓站搭火車,而是先騎馬至牛津,再從牛津轉乘火車至赫里福德郡,好甩脫跟監者,卻必須騎得更快、更猛。最後……
他們連換八匹馬,累死其中四匹,終於抵達牛津火車站,只花了破天荒的一個小時。方索普剛將口吐白沫的馬交給分部弟兄,走出數十步,便累得喘不過氣──他雖受過狙擊手訓練,平日終究以隨侍教授為主,體能欠佳。反倒是習慣黑社會實戰的穆特來回趕路,還臉不紅、氣不喘,瞧不起他這個得寵的侍衛長亦屬自然。
穆特答應一聲,小跑步趕往售票口,而那裡已排了條長長的人龍──牛津是大站,早上七點正值上班時間,南來北往的乘客無不在此轉車。儘管火車比馬快,但若耗時間排隊,還不如騎馬;可偏偏牛津分部的馬廄已無良駒,他只得行險一搏,帶穆特來買票,還得擔心偵探兄長的人追上來……
「先生?」
侯爵一愣抬頭,只見一名警員來到他面前,盯著他背負的狙擊槍,道:「槍得放在槍盒裡,才能攜上火車,以免走火造成意外。」
方索普曉得自己急於出門,忘了帶槍盒──三月那時也是如此──忙道:「抱歉,我正趕路,並非有意攜槍炫耀。我和我的隨從坐頭等車廂,不會影響到別人。」
警員面露疑惑,手按腰畔警棍,沉聲道:「入秋後才可打獵,夏天不被允許行獵。先生您從哪來的?是外國人嗎?瞧您沒帶籠子裝野雉或紅松雞,不像是來打獵的。」
方索普更加緊張,高舉雙手,苦笑道:「別誤會。我……我確為外出行獵的貴族。」
「貴族該待在倫敦參加舞會,哪會氣喘吁吁地跑來和普通市民搶買車票?說!您究竟是誰?」警員低喝道,警棍抵住他胸口:「再不老實交代,我要叫人了!月台上有八名同僚,我看您一把槍能打得過幾個!」
「別……別這樣!」方索普失聲道,雙掌握住警棍:「我是有秘密任務的!」
「您是公務員嗎?還是特務?有什麼任務?」
「這……」侯爵心念電轉,低聲疾道:「我有個牛津畢業的學長,下鄉執行陸軍交付的秘密任務;恰好他槍壞了,因為我的槍與他同款,我便替他送去。別鬧大,否則上了新聞,對軍方不好交代。」
警員明顯吃了一驚,收回警棍,語調客氣許多:「您學長是誰?」
「呃……」方索普拿出繡有家徽的手帕擦汗,小聲的道:「莫蘭上校。您聽說過他嗎?」
「當然聽過!誰不知道這位戰地英雄的大名?」警員滿臉發光,握緊他雙手,激動的道:「能見到上校的學弟是我的榮幸,先生!需要我幫什麼忙?」
一刻鐘後,方索普與穆特坐進頭等車廂,幾乎癱軟在深紅絲絨椅背上,都覺得恍如隔世。
「我看條子陪你走來,還以為你完蛋了,沒想到他竟一副諂媚樣,還公然幫我插隊,讓我先買到票!」穆特嘆道,打量著手上的長方形紙板票卡:「後面排隊那群傢伙無不恨死我們了。」
方索普苦笑一下,側望向車窗外晴光灑落的田野如飛後逝,宛如青褐幻影,喃喃道:「我報出上校的名號是不得已,畢竟他在軍界名氣大,穿軍服攜槍上車從未被攔過。現在只希望我付給那名警員的兩英鎊罰款和一英鎊封口費能讓對方不宣揚此事了。」
穆特聳肩道:「宣揚又怎樣?找到主人和上校才重要吧!火車過去要多久?」
「兩個半小時。」方索普指腹搓揉橫擱腿上的步槍,彷彿它已是他唯一的依靠,低聲道:「上校舊傷未癒;但願他能保護主人,撐到我們趕去。」
△ △ △ △ △
我呆望著七公尺外那張椅子,說不出話來。
它乃紫檀木椅,深褐高背,看造型該是乾隆時期的家具。前年我曾破獲業餘乞丐團夥犯罪,其總部位於一間家具行的地下倉庫內,而那裡進口不少明清時期的古董家具,故而我略有研究,只是在廢棄的鄉紳宅邸裡,乍見這樣名貴的紫檀木椅,頗不尋常。
更令我震驚的,是椅子上的人。
莫里亞蒂雙腿遭牢牢綁在椅內,雙臂更被穿過椅背上的雕花雲紋,於椅後綑住。他乍見我的一刻,由於口中塞了手帕,無法說話,灰眸卻一閃而過震驚羞憤──換作是我,在死對頭面前丟人現眼,心情怕也好不到哪去──最後恢復冷靜,略點頭,彷彿只是在辦公室備課時與同事打招呼。
我暗讚他臨危不亂,先迅瞥四周,確定房內除了我左手邊一張木製圓几外再無他物,更沒空間藏人,才上前幾步,低聲道:「瞧你的臉色,是中了毒藥還是麻藥?是否黑手黨抓你的?你──」
忽然,教授瞇起眼,輕眨一下,微微搖頭。
我心中一凜,立即停步,輕聲道:「有埋伏?還是陷阱?」
大敵目光下移,而我這才注意到他周遭兩公尺內的地磚並非如其他地磚是米色,而是米黃色,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難道這裡竟像蘇格蘭我一度受困的那座城堡,處處是機關嗎?我再不敢踏出半步,又不能倒退──莫里亞蒂是我生平宿敵,我總不好對他的苦況視若無睹。
此時教授目光上移,注視著我;我呆了幾秒,才省覺他正盯著我的手杖──對了!華生的杖中劍!
「鏗!」我拔劍出杖鞘,踮起腳尖,劍尖前搆,總算觸及大敵口中手帕,將它一勾挑出。
「你果然……熱心重義,福爾摩斯,曉得我有難,竟追到……此處。」莫里亞蒂或許因遭塞嘴多時,語聲有些沙啞:「還是你很在意……輸給我和莫蘭?」
我不料他死到臨頭還調侃我,冷哼一聲,從西裝口袋裡掏出《荷馬史詩》,沉聲道:「我是為它而來的,看你如何狡辯!」
教授灰瞳清光一凝,旋復沉柔,從容道:「在二手市集購買舊書,即便……誤買贓物,亦算不上重罪。」
我更加確信是他助坎寧安父子逃脫,而那兩人以此書作禮物報答,忍不住心頭火發,正要叱罵,突然眼神一緊,道:「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私家諮詢偵探竟未發覺我頸上有條鋼絲……你心亂了。」教授淡淡道,而我視線沿他繞頸的鋼絲往上看,發現它一路延往天花板上,進入某個小孔,不禁恍然大悟,頭皮發麻,低聲道:「是誰做的?法比奧還是梅西那?」
「抓我的是梅西那,但設計機關的是他乾外甥。」莫里亞蒂冷靜的道:「他們假設莫蘭會來救我。只要莫蘭……踏上米黃地磚,地磚便會往旁裂開,令他落進陷阱,而我也會連同座椅下墜──」
「那你不就會被吊死?」
莫里亞蒂眼中閃過一抹悲哀,徐徐道:「他們正是要莫蘭……害我斷氣命絕,崩潰內疚。」
寒意灌入我骨髓──法比奧年紀輕輕,竟如此可怕!就算是對付殺父仇人,手段也過於狠毒,何況莫蘭哪裡得罪他了?「你可知如何解除機關設定?」我抑下心湖波湧的情緒,道:「我要為你去縛不成問題,但總不可能飄浮在半空中,不踩到地磚。」
「圓几下方地磚……略微浮凸,按下去……會出現兩個握把,梅西那臨走前示範給我看過。」莫里亞蒂神情雍容自若,或許還帶點高傲,平靜的道:「你若想殺我,只需拉動紫色握把;褐色握把……是解除地磚機關用的。」
「你是在激我嗎?」我冷笑道,依言照做,果然看到兩個握把。
莫里亞蒂脣畔浮現一抹冰柔笑意,慢慢道:「你當然想殺我,且想了很久。若非……莫蘭跟著我,那天在英印俱樂部你早就翻臉動手──只有毀滅我,才可杜絕倫敦的犯罪……拯救雷斯垂德警探。我有說錯嗎?」
我怒極反笑道:「你別把自己瞧得太高了!我──」突然住口,驚覺我的手正按在紫色握把上。在這瞬間,三月時的誘惑再度撲天蓋地襲來,只是今次更強烈:
那時教授已在城堡地牢奄奄一息,而我只要除掉莫蘭,便可一舉摧毀歐洲最大黑幫的老大和老二。
如今莫蘭不見影蹤,而我只需將握把下壓,教授便會頸骨斷折;即使上校之後找到此處,也必以為凶手是黑手黨,不至於懷疑我。我只要拉動握把,輕輕一壓……
「有遺言快說,」我逼自己將目光移回大敵臉上,一字字道:「我等著。」
莫里亞蒂面龐於蒼白淡紫間暈透清紅,紛亂的心緒似再掩藏不住,偽裝的鎮靜亦崩裂冰痕。「請你找到莫蘭。」他輕語道:「若他已喪命,便將他歸葬倫敦。至於我……我的遺體對梅西那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隨他折辱示眾,與你無關,你不必在意。」
「你是我的對手,我如何能不在意?哼!」我衝口道,一拉下壓握把──
褐色那個。
「軋軋……喀噠!」米黃地磚輕震,微隆起,隨即與米色地磚扣合。我吐出口長氣,大步走過去,「哧唰唰!」削斷教授手腳綁縛,道:「希望你還有力氣走路。」
莫里亞蒂微微搖頭,視線下移,而我這才注意他腹部有厚厚一圈包紮,只因用的是黑布,他西裝又是黑色,我之前未留神。「恐怕得勞煩你揹我了,」他沉柔道:「若你不介意的話。」
二十分鐘後,我踹開六百公尺外一間農舍的門,衝了進去。屋內無人,後院則養了一窩雛雞,「嘰嘰啾」叫著亂跑,令我憶起三月時在蘇格蘭鴨寮與莫蘭及教授隨扈互動的情景。莫里亞蒂果然傷重,非但臉頰挨鞭見血,胸腹被踩到肋骨裂傷,腹部這一刀更刺得頗深;幸好黑手黨用的大概是我從教授襯衫口袋搜出的鋼筆刀,刀刃不長,否則若換了我手上的杖中劍,他早肚破腸流而亡,也撐不到我來救。梅西那綑他上椅前為他止血包紮,顯然非出於好意,而是要他目睹莫蘭為救他而墮入陷阱,最後被押回義大利,慢慢折騰至死……我想到這裡,不禁一陣心寒。
但莫里亞蒂卻始終表情不變,只倚坐農舍木柱,靜靜仰望著我。
「你自己說說,你該不該死?」我冷笑道,劍抵在他脖子上。
教授出奇鎮定,或許是早從我來到農舍後將他雙手綑在身前,雙腿也緊緊綁住,看得出我是來找他算帳的,道:「或許吧!但輪不到你來論斷。」
「你派人助坎寧安父子逃獄,又謀害他們的獄友,還不該死?」
「我只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荷馬史詩》。你沒有證據指控我犯罪。」
我一時語塞,絞盡腦汁思索──我不能拿莫波吐依茲的事來說他,畢竟男爵當年也是為保他不涉案而自盡;至於礦工的事,頂多牽扯到莫蘭……最後,我想到了。「伯爾弟‧愛德華。」我沉聲道。
教授灰眸內清光一霎,道:「你說什麼?」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你與他在美國的仇家合作,於聖赫勒拿島害這名警探『意外』落海而亡──在拿破崙遭流放的孤島上犯罪,可真符合『犯罪界的拿破崙』的風格啊!」我諷刺的道,劍刃加壓,只要再多一分力,就會斬斷他頸動脈:「我不讓你死在黑手黨的機關下,不代表我不會送你去見上帝,接受祂的審判!」
莫里亞蒂沉默了六七秒。當我以為他無話可辯時,他卻突然笑了,略挪肩頭,從容道:「據梅西那所說,我中的麻藥要過兩到三小時才完全消退;你若想下手,此乃唯一機會。只是……」
「只是什麼?」
「你用華生醫生的劍取我性命,不擔心連累他嗎?」教授巧妙的道:「一旦莫蘭發現我的致命傷是何種武器所為,你前室友不出三天,便會眉心中彈,倒斃在自家診所的窗前。你信嗎?」
「少威脅我。上校此刻八成已被黑手黨剁成碎塊,否則早該找到那間囚禁你的屋子才是。」我沒好氣的道,卻迅速收劍,改以鋼筆刀抵住他咽喉:「這倒是提醒我,該先割斷你聲帶,再慢慢思考該用何種方式料理你。」
莫里亞蒂微笑道:「你不會的,因為你喜歡跟我聊天,勝過與蘇格蘭場那群四肢發達的蠢材互動。何況我如今無力反抗,無法威脅到你;你若虐殺我,豈配作護法衛士和英倫紳士?」
我再度語塞,領教到大敵詞鋒的厲害,片刻後才收起鋼筆刀,推了他胸口一把,道:「我去找莫蘭。你最好別解開繩索亂跑,否則若碰上黑手黨人,他們可沒像我這般好耐性。」
「麻藥未退,我不可能跑。」教授淡淡道:「你打算如何處置我?若莫蘭已身亡或重傷,無法保護我時。」
「押你回倫敦,找間空屋慢慢審問你。」我冷笑道:「我在市中心有許多藏身處,就算關你個兩三年,你那群部下也未必能找到你。你若出面自首,甚或自我了斷,都可省下法庭審判費。」
莫里亞蒂嘆了口氣,道:「私囚無辜市民……屬犯罪行為。」
「你指使莫波吐依茲和莫蘭殺過多少人,還敢說自己無辜?」
「我落到這地步,你也要負點責任。」教授慢慢道,清灰眸光卻錐子般鑽進我心底:「我若非配合你搭救雷斯垂德警探,何必下鄉散心,終至遭梅西那擒虐?」
我三度語塞,抿脣咬牙,最後只得一跺腳道:「罷了!我去找上校。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的?」
「告訴他內間是格蘭特先生,以及最重要的,」莫里亞蒂嗓音冰柔,一字一句的道:「要他別為了救我,而答應你任何交換條件,尤其是別為我犧牲。」
我輕哼一聲,轉身離去,心頭卻無可自拔地浮現華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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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別跑!」
「救救我,華生醫生!快救救我!」
義大利語叱喝和英語哀號接連射入我耳際。我一陣錯愕,立時停步,呆望從街對面奔來的兩人。
重返診所並吃完早餐後,我恢復醫師本色,一小時半就看了八個病人;直到手術刀斷裂,縫線也不夠時,我才讓助手代我看診,自己則來到七百公尺外的「哈莉葉」藥局購買手術用品。誰知當我提著鼓鼓的醫藥包走出藥局大門時,竟見一名灰西裝壯漢追著阿梅迪歐而來!
難道警探在黑手黨中的臥底身分遭揭穿,才被追殺嗎?但我既沒杖中劍,連左輪槍都留在家裡,要怎麼幫他?「這邊走!」我高喊道,衝進一旁暗巷。
阿梅迪歐忙追在我身後,而敵人緊隨入巷。我打開醫藥包,抓出剛買的手術刀,反手一擲!
「啊──」壯漢慘呼一聲,丟掉手槍,按著濺紅的左肩,眼痛極怒睜。我不像福爾摩斯精通武術,唯一武器又扔出去,頓時慌了神;幸好下一秒雷斯垂德已撲進巷內,大喝開槍!
「砰!」
藥局及樓上家具行的員工全推窗出來看個究竟。警探邊與一名警員合力壓制壯漢並將其上銬,邊抬頭高喝道:「蘇格蘭場執行公務!不想死的就別圍觀,免得遭流彈波及!」
眾人嚇得縮頭關窗時,我趨前低聲道:「這是怎──」
「亞列西歐是黑手黨人,我在威尼斯時就是栽在他手上!」雷斯垂德坐在壯漢背後,死命壓著他,同時朝我猛眨眼,狂吼道:「快逮住他!」
我一呆,還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阿梅迪歐突然出腳勾倒我,再以槍柄往我頭上砸!我本能舉臂擋格,眼角餘光瞥見他腰間手銬,靈機一動,扯下手銬,翻身將他壓制。
「這就對了,醫生。」阿梅迪歐在我耳畔悄聲道。
「帶走!」雷斯垂德喝道,拉著我起身,任蜂擁入巷內的七名警員將壯漢與義大利警探押上巷口外的警車。
直到警車開走,我仍一頭霧水,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從赫里福德郡回來,注意到幾個鬼鬼祟祟的傢伙跟蹤亞列西歐。我猜他們是梅西那的人,便射殺其中四個,只餘剛才那名壯漢身手矯健,逃走不說,還一路追殺亞列西歐。要是我殺光他們,梅西那看無人回報,豈非更認定他是臥底?他該只是略遭懷疑吧!所以我剛壓制壯漢時,朝你們倆使眼色;你不懂,他卻懂,幸好你最後曉得配合他。」
我恍然道:「原來如此。那阿梅迪歐警探會被關嗎?」
「總要意思意思,在牢裡待上幾小時。之後我會讓他倆有機會逃獄;等他們回到黑手黨那邊時,壯漢自會替亞列西歐作證,梅西那就會相信他和我們不是一掛的了。」雷斯垂德一口氣說完,才打量著我,蹙眉道:「你怎沒帶手杖,醫生?」
「借福爾摩斯了。」
「他向你借它做什麼?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老實答道,心頭浮現雙打比賽時,我倆對決教授和上校的英姿:「但願他平安。」
△ △ △ △ △
「轟磅!」「砰!」
最後一聲雷與槍響同時劃破天際,震鳴大地。
「碰!」
莫蘭雙膝跪地,若非以刺刀支撐,早就整個人仆倒下去。他想握緊步槍,奮戰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可惜力不從心。
剛才那場大雷雨,掩蓋了槍戰:他格殺十四人,重傷十三人,用盡子彈後──他真後悔留了幾顆在旅館房間──不得已棄槍,以刺刀應戰,又除掉五人,再憑頭槌擊倒兩人,終於脫力倒下,至少中了九槍,集中在雙腿、左肩及左腹。
但受傷的猛虎仍是虎,不會屈服於獵人。
「佩服,佩服。」法比奧拍手笑道,在護衛簇擁下走來。著長版灰西裝的他儀態優雅,毫不遜於教授;只是教授絕不會像他佩戴血紅色領帶,彎月狀淡眉下的雙眼更不會透出邪魅。只見黑手黨軍師一腳踢開某名陣亡的黨徒屍體,來到他面前,微笑道:「換作是我,早在中第三槍時就舉刀自盡,為什麼不呢?難道你希望今趟仍有奇蹟?偵探他絕不可能再來救你。」
莫蘭咬緊牙關,驀虎吼一聲,刺刀從地上拔起,扎向對手膝蓋!
「砰!」一股熱流沖激他右手,灼焦他一小片指膚;傷疲交加的他再撐不住,任刺刀落地。下一秒黑手黨人群起撲來,將他雙臂後扭綑住,整個人壓倒在地,臉吃進雨後溼土裡。他邊強忍幾乎窒息的痛,邊感覺腳踝亦被綑住,反倒冷靜下來。
死,他不怕。
他只怕教授出意外時,他不在身邊。
法比奧率隊圍攻他,梅西那必親自對付教授;教授舊傷猶在,如何是黑手黨老大的對手?他恨不得插翅飛回教授身邊,卻已成俘虜,無可奈何。
「這一天我已等得非常久了;不過,舅舅欣賞你,不願為我復仇而毀滅你們的組織──扳倒莫里亞蒂已足夠。因此,我代他再問你一次,」法比奧蹲下身來,打量宛如待宰獵物的上校,慢慢道:「你可願繼承教授的位子,與我們結盟?上回舅舅提議給你一萬英鎊年薪,你不要,那加到一萬二如何?今次不會逼你殺教授,他將由我們押回義大利處置。」
莫蘭長長吐出口氣,仰瞪他,使勁眨去睫毛上的土粒,一字字道:「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對他的忠誠絕不隨任何事而改易!他若已落到你們手上,我便選擇死亡,為他開路!」
法比奧訝道:「什麼死法……你都不怕嗎?」
「當然。」莫蘭冷冷道,腦際卻瞬即浮現三個月前在蘇格蘭遭俘時,梅西那曾威脅挖他雙眼,削他鼻耳及脣,勺空腦漿後,再切下頭,拿來盛裝義大利麵──或許,這道「人肉盒子」酷刑就是他的歸宿吧!
他殺過這麼多人,死得如此之慘,也算活該。
只是……未能見到教授最後一面,是他死前最大的遺憾。
但黑手黨絕不會重蹈覆轍,不會允教授和他相見再動手;他不怨任何人,只能以殘破的軀殼、破敗的靈魂接受死神召喚。
「這樣……」柔聲細語來到他後方,而他左手隨即刺痛起來,不用說也知是被法比奧掐著:「也不怕?」
他要在虐殺我之前,折斷我雙手十指!強烈的恐懼襲上莫蘭心頭,旋化作怒火。他悶哼一聲,不屑再回答。
「卡啦!」
劇痛伴隨脆響傳來──是左手小指。
「下一個,是無名指。你再考慮考慮,莫蘭上校。」法比奧輕嘆道,彷彿少女為凋落的玫瑰惋惜:「左手折完換右手,等折到右手食指,你就無法扣扳機了。等你十指齊折,我也不殺你,挖個坑把你埋了,只露出頭,再以布塞你嘴,往你頭頂扣竹簍。這樣呢,你仍可透過竹片間隙流入的空氣呼吸,一時半刻不會死,但若待上個一日半夜,怕就活活餓死了吧!在你受罪期間,我會玩玩莫里亞蒂,看他能熬過多少酷刑,順便讓他明白在他苦不堪言時,你是如何忍飢挨餓的死去……」
莫蘭只覺耳內「嗡嗡」直響,咬牙切齒,竭力轉頭仰瞪著他,怒道:「你──」
「卡啦!」
劇痛撕裂他的神經,將他擊倒在地。恍惚中,他聽見法比奧笑道:「一根一根折似乎慢了些,用踩的吧!一踏上去,剩下八指齊斷……如何,上校?你可願服從舅舅,歸順我們?」
「作……夢!」莫蘭怒喝道,儘管語聲已痛至發抖:「去死……吧你!」
皮鞋壓迫感驟然逼來,而他瞬間吸不到空氣──黑手黨軍師已踩上他雙手,他即將成為廢人;縱使教授有千分之一的機會逃生,也不會再留他這個殘廢的狙擊手活命了,畢竟他父親的死是他倆之間解不開的結,畢竟方索普和克萊可輕易取代他……死就死好了,不管要過多久才會斷氣,他……終究得孤獨地死在雨後蕭瑟的麥田間,無人聞問……
「住手,孩子。」
沉穩老練的嗓音乍響,而周圍眾人立刻道:「拜見首領!」
背上及手上的重壓移開,而莫蘭總算又能呼吸。幾隻手扣著他肩膀,扯著他頭髮,逼他挺直上半身,與負手踏過倒伏麥穗及遍地殷紅的梅西那四目相對。
「舅舅!」法比奧的抗議聲從身後傳來。
「害你父親自焚、你母親鬱亡的,是莫里亞蒂而非上校。」梅西那緩緩道:「別太折磨他。他畢竟是軍人,是個了不起的人。」
法比奧沒再吭聲,四周也無人敢說話,可見黑手黨老大的威嚴。梅西那伸出手,而一名黑手黨人立即拾起刺刀,恭敬呈上。莫蘭強忍劇痛,一字字道:「軍人就該死在槍下!為何用刀殺我?」
「雷雨已歇,旅館內住客的麻藥亦退,我不想因槍聲引來更多關注;何況我要的是你可供辨認的全屍,腦漿迸裂的屍體不符合我的要求。」梅西那平靜的道,刺刀抵住上校胸膛。
「要把他開膛嗎,首領?」左側另一人興奮的道。
「先剝光他衣服。」扣著他右肩那人嘿嘿笑道:「慢慢剖,痛得他大呼小叫!看他能不能像教授那樣忍──」
「住口,曼奇尼,札農!」法比奧輕叱道:「舅舅開口,有你們插話的分嗎?」
兩人登時噤聲。莫蘭卻按捺不住,熾電般的眼神燒向梅西那,咬牙道:「你……把教授開膛了?」
「不是我,是他身邊的叛徒,而且也沒真做,因為這般死去,未免可惜。他該因你喪命而崩潰,直到被押回我的祖國,熬過漫長苦刑,才嚥下最後一口氣。」梅西那老謀深算的微笑道:「但我不會剝奪你的尊嚴──你會穿軍服受刑。我也不會讓你痛苦太久。」
莫蘭感覺刀尖隔衣抵住心臟的銳,彷彿沁入胸口的不只寒意,還有死亡的氣息。「告訴教授,我從未恨過他,」他忽然道:「但願他不要恨我。」
「拿破崙不會恨隨扈他至死的杜洛克的。」梅西那柔聲道,用力下刺!
「別動!」「砰!」
一聲大喝傳來,間雜著槍響。怎麼可能?那小子當真來了嗎?他……莫蘭念頭迅轉,而刀尖已移離他胸口。曼奇尼和札農壓得他趴在地上,槍管似的硬物抵著他背脊和後腦。接著,梅西那開口了。
「歇洛克‧福爾摩斯,你居然來了。」黑手黨老大微訝道:「你可知膽敢屢次對抗我的人,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了?」
「至少上校還活著。」偵探反駁道,聲音來自八步外的麥田間。
「讓我過去對付他,首領!」梅西那身旁一人搶先道。
「不行,貝佩!莫里亞蒂那一槍難道是白開的?」札農不滿的道:「要去也該由我去!」
所以教授被擒前,還是有反擊的,總算未丟我的臉……莫蘭暗嘆道,旋即憶起另一名曾得他傳授槍技的愛徒方索普,心想若來的是侯爵就好了。偵探雖擅擊劍及拳術,卻打不贏這麼多持槍敵人。這小子……真當我是朋友?若非朋友,何必冒死來救?我今次可未向他求援……一陣熱流湧上莫蘭胸口,但他不習慣這樣的情緒,遂默不作聲,閉上眼睛。
「好啊!你們來啊!我在旅館時,搜過教授的馬車,在車廂內暗格找到六枚炸彈,全帶了出來,擱在我四周。」福爾摩斯冷笑道:「我已打倒你們一個黨徒,奪了他的槍。誰敢抓我,就等著遭炸斷腿,再被我掃射!英國法律是允許自衛的,知道吧?」
「那又如何?我身邊不怕死的弟兄不會少於五十個,犧牲幾個衝過去,剩下的人朝聲源處一輪掃射,即便你趴在麥田間講話,仍會被我們揪出來。」法比奧失笑道:「想不想嘗嘗被敲掉牙齒,再割斷舌頭的滋味呀?信口開河就該落到這下場。等你說不出話,我便押你回義大利,讓四哥玩玩你。相信他會喜歡新玩具。哈哈……」
周遭黨徒放聲大笑,而莫蘭胸中熱血滾沸,抬頭朝福爾摩斯的方向大喊道:「你究竟是有多蠢,才會來送死?你──」
「砰!」不知是札農還是曼奇尼敲了他一記。上校後腦劇痛,一陣暈眩,又倒回地上;意識朦朧間,他聽見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聲,及某人的焦慮語聲:「報告首領,阿梅迪歐在倫敦出事了!監視他的弟兄一人和他同時被捕,其他四個都被雷斯垂德那條子打死了。我們──」
梅西那低叱道:「講重點。被捕是怎麼回事?」
上校也急著想聽,但脖子和背部受壓讓他無力抬頭,只隱約聽見「華生醫生」和「藥局樓上家具行的弟兄瞧見」,其他字句全模糊不清。中間法比奧像插了兩句話,最後梅西那聲音轉大,緩緩道:「你通知條子了?」
「沒錯。」偵探揚聲道:「雷斯垂德雖已返倫敦,但他說服總長拍電報指示赫里福德郡的警員悉由我調度,半小時內一百二十人將抵達,之後會有更多人支援。你們區區五十幾人能撐多久?即使化整為零,逃入農村,亦會因異國口音而被居民指認;與其浪費時間對付我和上校,不如趕快押走教授,滾回義大利老巢吧!」
黑手黨老大沉默幾秒,忽然道:「走!」
槍管和手移離莫蘭身軀。他渾身一輕,虛脫感排山倒海而來,霎時暈了過去,而昏迷前腦海最後浮現的,是莫里亞蒂的身影。
△ △ △ △ △
直到黑手黨撤離,我才長長吐出口氣,握劍的手為汗水溼透,滴到傷口上──痛。剛才我實未奪槍,而是遭巡邏的黨徒發現,射中我左大腿。萬幸我腿肉雖被灼傷,卻未流血,趁他再開槍前,以手杖擊昏他,才爭取到與梅西那談判的良機。
「鏘!」我還劍歸杖鞘,如飛掠至莫蘭身旁,將他翻過來,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上校竟傷得這樣重!光雙腿就中了五槍,左肩及左腹各兩槍,右手也有子彈灼痕,更別提左手兩指骨折。難道要我抱他?之前揹教授已辛苦至極,此處距旅館又不近,我──
「炸彈……是你胡謅的吧?」莫蘭忽然道,撐開眼皮,冰藍雙眸威勢猶在,於劇痛中透出堅毅:「你也……未曾通知警方,否則伯德特身邊……有我們的人,我會……先知道。」
我本想答「是」,又不願讓自己像他部下,沒好氣的道:「你都推理出來了,還問什麼?」
莫蘭咬牙不語,想撐起身子,但在手腳遭縛的情況下無法做到;然而,我也不想為他鬆綁──狙擊槍和刺刀就擱在地上,天曉得他解縛後會否抄槍轟掉我,完成他在俱樂部想做的事?我邊思索,邊將刺刀裝回槍上,檢查步槍──還好,槍內無子彈。
子彈都在我左邊褲袋裡──離開旅館房間前,我從上校的行李內找到五顆子彈。
「你……想殺我?」莫蘭突然道。
我不習慣被死敵仰瞪,扶他挺直上身,低聲道:「少廢話。要你死,剛才躲起來看戲不就成了?我確實通知警方,但並非雷斯垂德,總長也不可能派救兵。」
「那你……通知誰?」
我從西裝口袋裡掏出《荷馬史詩》,淡淡道:「認罪吧,莫蘭!我沒黑手黨殘忍,但國法會處置你和教授。」
莫蘭藍瞳收縮,鋼鐫般的臉肌根根顫抖,一字一句的道:「那好,你告訴弗里斯特警探,我死前承認坎寧安父子是我協助逃獄的,他們的獄友也是我殺的,事情就算了結了。別牽扯教授!」
「這幾天你在赫里福德郡,如何能大老遠跑去薩里郡的賴蓋特作案?」我反駁道,將手杖插回腰間,揹起步槍,使勁抱起他,語聲也因出力而變得斷斷續續:「你是要……見到主子……才肯招認是他……派人做的嗎?」
「用抱的,你……撐不到回旅館的。」莫蘭低沉的道:「附近有座小木屋。拖我到屋裡便可。」
「這可是……你說的!」我冷笑道,正要放他下來,瞥見他汩汩冒血的槍傷,終究不忍,竭力抱著他,走向他口中的小木屋。
幾分鐘後,我們置身木屋內。入屋前,我注意到窗戶內側擱著一個小盆栽,裡頭的豆苗不知為何已被拔除,扔到窗台上;然而,上校卻視若無睹──難道克萊和阿爾奇在此屋待過,現已撤走?這盆豆苗該不會是他們和教授約定的暗號吧?
但我沒有問──我知道他不會回答。
換作是我,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出賣華生。
屋內乾淨整潔,燈仍亮著。我讓莫蘭倚坐床腳前,一摸桌上茶杯及瓷壺,又打開壺蓋──茶已轉涼,剩少許;杯子有三個,只有兩個內有水痕。地上鞋印一道是皮鞋印痕,而另一道較小巧,該是女鞋所致。短短幾秒間,我內心已勾勒出莫里亞蒂來訪,與克萊共飲,而阿爾奇奉茶的畫面;至於那匆匆趕來,叫公爵和阿爾奇撤走的女子,想必是佩興斯了。
想到這裡,我用餘茶將杖中劍洗淨,挑出莫蘭身上的碎彈片,隨口道:「我是來找你們算帳的,可未帶麻藥或手術刀;你忍一忍,別痛到大叫,否則讓黑手黨聽見,折回來對付我們,我可就丟下你逃命去了。」
「你不……會的。」莫蘭咬牙道,字字從牙縫間撕迸開來:「我後褲袋內……有……上次那盒藥……」
我一愣,往上校褲袋摸去,果然摸出熟悉的小圓紅盒。我記起在蘇格蘭時,他於城堡地牢為瀕死的教授塗抹的乳白藥泥,忍不住道:「你和教授各有一盒吧?它究竟是什麼成分,竟能速癒傷口?」
「別廢話了,要塗……就快,不然……就殺了我。」莫蘭咬牙到牙齦滲血,啞聲道:「我怕他們……去找教授……」
我忙為他傷處抹藥,再以劍截下床單一角及小片床腳,替他槍傷包紮後,又為他固定骨折的手指,同時還不忘瞥他一眼,故作微訝道:「若我說莫里亞蒂已落到我手上,敵人找不到,你信不信?」
「證據……拿出來。」
我從襯衫口袋掏出鋼筆刀,往他面前一晃,道:「此物你認得吧?我雖不知如何收回刀片,但──」
「住口!」莫蘭厲聲道,死死盯著刀尖上的血漬:「你殺了他,然後來騙我,是不是?是不是?」
我從未想過會遭對方誤會,本想破口大罵,但轉念一想,他懷疑倒也合理,乾脆的道:「黑手黨給他設下絞刑機關,本為坑害你,順道吊死他。我若要除掉他,只須啟動機關,便可揚長而去,用不着揹他到安全地點後,再為他傳話而趕來救你。」
莫蘭胸膛急促起伏,視線一與我目光交擊,便鎖緊不放,道:「傳什麼話?」
「內間是格蘭特。還有,叫你別為了救他,答應我任何交換條件,」我淡淡道,觀察他的反應:「尤其是別為他犧牲。」
莫蘭眼眶驟地盈滿淚水,卻強忍著未瀉下,咬牙道:「自私的傢伙,一輩子……都要控制人,連我要不要為他犧牲……都要管!」
「打算聽條件了嗎?」我冷靜的道,克制自己不受他的情緒撼動,即使心湖深處回聲激盪──華生哪!若你有朝一日也願為我忍淚、為我犧牲,我……「告訴我兩件事,我就放過你和教授。」
上校咬牙不語,而我續道:「第一,莫里亞蒂是否叫克萊和阿爾奇逃到佩興斯的住處,以免為我找到?第二,他救坎寧安父子,又收留克萊,是否計劃再做一票大的?搶銀行還是炸國會?」
莫蘭冷冷道:「你的想像力很豐富,福爾摩斯,但你低估了我對教授的忠誠。他死也好,活也罷,我絕不背叛,更不會吐露他任何秘密。」
「也許你不是不吐露,而是根本不知道。」我微笑道:「莫里亞蒂收克萊入匪幫,是想取代你吧!你那隨扈徒弟槍法只要有你的七成,克萊又比你聰明,兩者加起來,你在匪幫就無處容身了。他既懷疑你我勾結,你何苦誓死效忠?他若受國法制裁,你不就可繼任領袖,統治歐洲最大黑幫?他活著對你有何好處?」
「我豈是為了好處才追隨他的?」上校怒道,扭動身軀,似要掙脫綑縛;我忙按住他右肩,迅瞥他雙手,確定他未偷偷鬆綁,才鬆了口氣:「要殺便殺,不必廢話!」
換作是莫里亞蒂,我還可恐嚇幾句,眼前的強悍狙擊手卻真讓我無計可施──他曾與我有戰友情誼,要我往他身上劃幾劍逼供,我做不到,也不想墮落到像黑手黨人,只得沉聲道:「若你和教授我只能放走一個,你要我殺誰?」
「我!」莫蘭斷然道:「放教授離開,否則倫敦大亂,你那221B遲早會被怒極報復的組織弟兄燒成灰燼。」
「殺了你就不會被報復?我才不信!」
「教授自己都想殺我──在旅館,用我的槍。」莫蘭深藍瞳沉鬱如森林中的幽影,語調雖極力克制,卻聽得出無限荒寒,彷彿自戰場上歸來的傷殘老兵遭主帥遺棄:「死在你手上也好,至少……能證明我的清白。」
一陣寒意竄上我背脊──莫里亞蒂竟狠辣至此?我憶起在蘇格蘭時,目睹上校於瀕死的教授身前悲慟欲絕,難以相信大敵會對副手如此狠心。但我終非犯罪帝王,難以全然理解黑幫權力鬥爭,亦不知如何安慰他,遂聳肩道:「你作此選擇,豈非公然違背他的命令?要不我押他過來,你們倆自己決定誰死吧!」
莫蘭搖頭,低低道:「你……給我個痛快,再放把火,將我連同木屋燒掉,就不會連累你和這把劍的主人了。」
「你確定?」我訝道,拔出杖中劍,抵著他脖子。
莫蘭寶藍清瞳中淚光閃爍,語調卻無比平靜,低沉的道:「我追隨教授三十三年,他要我死,我再不甘願、再無奈,也會去死。在蘇格蘭時我欠你一命,如今就當還你。日後你和教授如何相鬥,我再管不着,只想給你一個忠告,是關於華生醫生的。」
我心中一凜,道:「什麼事?」
「別事事瞞他,企圖操控他。你們……比我和教授幸運多了,別因太在意對方,而毀掉這段得來不易的友情。」莫蘭沉重的道:「答應我。」
我這一劍再刺不下去,深吐出口長氣,稍移開劍刃,道:「我的事輪不到你管。你的無奈等你見到他時,自己跟他說吧!」填好子彈,放下步槍,還劍歸杖鞘,轉身衝出木屋。
四十分鐘後,我趕抵農舍,眼前的景象卻令我大為震驚──莫里亞蒂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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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白廳,外交部長官邸書房內。邁克羅夫特來回踱步,神情煩躁──至少這是年輕貴族羅諾德‧阿德爾推開懸掛浮凸獅子與玫瑰圖案的黃銅小牌的房門,乍見部長助理及特務頭子時的感受。
「坐。」邁克羅夫特簡短的道,一指橡木椅。
阿德爾不敢逾越──部長去與首相開會時,向來由邁克羅夫特暫管官邸公務,而自己只是他麾下特務,全憑前年於威尼斯救了他和他弟,才獲得重用,如何敢與他平起平坐?忙反手關門,在珍珠白地毯上垂手肅立,低聲道:「我站著就好,先生。」
「不扯下面罩嗎?」邁克羅夫特忽然止步,淡淡道:「六月的倫敦頗熱。」
「城內有不少莫里亞蒂匪幫分子,甚至黑手黨人在活動。」阿德爾忙道:「我的身分絕不能讓敵人察覺,尤其是常與我打牌的莫蘭上校。」同時暗自詫異,今天主子為何失去冷靜,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
邁克羅夫特嘆了口氣,按著黑檀木書桌,彷彿老了十歲,喃喃道:「莫蘭上校。唉!他這樣的人才若能為我所用,而非作教授的爪牙,我也不致為了歇洛克去救他而擔心。」
阿德爾失聲道:「令弟又去見上校?為什麼?三月時的教訓還不夠嗎?」
「不是學不會教訓,而是他對上校已生出戰友之情,才會不顧我勸阻,折返去救人。」邁克羅夫特滿臉憂色,徐徐道:「我剛獲報阿梅迪歐警探被捕和弗里斯特警探急赴赫里福德郡,就想到梅西那定會再襲莫里亞蒂,為防我插手,才讓阿梅迪歐等部下來監視我。歇洛克定是收到上校或方索普侯爵的求救電報,才會匆匆趕去,而非僅為辦案。」
「方索普侯爵?」
「有人目擊他現身牛津火車站。」
阿德爾再也無話可說,儘管他認為如此推論稍嫌草率──眼前人是怎麼了?不像平日沉穩安詳。突然,身後敲門聲響,迪亞貝嚷道:「有您的電報,主人,是蘇格蘭場拍來的。」
「是否與歇洛克有關?」
「無關,倒是與您和黑手黨有關。」
「黑手黨派再多人監視,我都不在意。扔了吧!」邁克羅夫特淡淡道,揮手示意阿德爾離開:「有舍弟的消息再知會我。」
阿德爾鞠躬後轉身離開,剛好瞥見壯碩的車夫將電報撕碎而非扔進垃圾桶,內心湧起不安感,卻不知問題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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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及註解原作梗:
英國的《狩獵法》(Game Act 1831)規定貴族在秋冬才可獵禽;現在6月,方索普不能打獵,違法需繳交罰款2英鎊,詳見Wikipedia。
十九世紀英國社交季為冬末至夏,貴族在社交季應於倫敦跳舞或附近賽馬,故而方索普出現在遠離倫敦的地方令警員起疑,詳見Wikipedia。
H辦「業餘乞丐團案」出自原作《五個橘核》(The
Five Orange Pips)案,為1887年HW所偵破;原作中Doyle僅以「這個業餘乞丐團在一個家具店庫房的地下室,擁有一個窮奢極侈的俱樂部」一句帶過,文中這句話以外的案件資訊皆我自設。在齋主第19篇福爾摩斯同人文《莫里亞蒂的禮物》上篇中,我曾提到H被Moran抓去當M的生日禮物,而H在被押走前對Moran說他正在辦「業餘乞丐團案」。
H在蘇格蘭斯通黑文鄧諾特城堡碰到黑手黨機關一事,詳見齋主第21篇福爾摩斯同人《莫蘭的承諾》Part4&Part5。
H與Moran和方索普在蘇格蘭鴨寮守護M一事,詳見齋主《莫蘭的承諾》Part5(或本子P187-P199)。
原作《恐怖谷》(The Valley of Fear)案中(案發於1888年),M與美國黑幫合作,謀殺美國警探伯爾弟‧愛德華於聖赫勒拿島,偽裝成落海意外。
原作《黑彼得》(Black
Peter)案中提及H在倫敦有至少五個臨時住所和化名供辦案之用。
L早年辦案時曾認識阿梅迪歐,因義大利人較熱情而慣呼名而非姓,L為表達戰友之情,遂直呼他名字亞列西歐,詳見齋主第18篇福爾摩斯同人文《血紅假期》Part2(或本子P101)。L所謂在威尼斯時栽在阿梅手上一事,是兩人聯手瞞過黑手黨,以掩護阿梅的臥底身分,詳見《血紅假期》。
梅西那要給Moran一萬英鎊年薪(M給Moran六千)一事,出自齋主《莫蘭的承諾》Part3(或本子P132)。
梅西那曾威脅要將Moran做成人肉盒子一事,詳見齋主《莫蘭的承諾》Part4(或本子P145-P146)。
齋主《鄉間奇案》Part2(或本子P8)中提過M的槍法是Moran所傳;不過,
M不像方索普那樣對Moran這位師傅畢恭畢敬,還是把Moran當部下。
黑手黨「四哥」就是莫蘭和穆特提過的,齋主《血紅假期》Part11(或本子P200-P203)中險些辱殺L於威尼斯的法斯托。
齋主《莫蘭的承諾》Part5(或本子P184-P185)&Part7(或本子P232-P233)中提到H曾不只一次以Moran欠他一命為由要私刑殺Moran,Moran也坦然受死,但H仍下不了手,因此Moran明白自己遲早會以性命來還H當初奔赴蘇格蘭救MM的恩情。
L拍電報來是要告訴My阿梅迪歐轉告他的,梅西那已對他下毒一事,但迪亞貝是黑手黨內間,遂故意不說清楚電報內容,只說與黑手黨和My有關;My被毒蛛咬到後智力不如以往(錯誤推理出H回去找Moran是因方索普或Moran求援,實無此事),又掛心H以致誤以為L是要說黑手黨在監視他,遂讓迪亞貝有機會銷毀電報,My也錯失曉得黑手黨陰謀的機會。
謝謝大家耐心閱讀完Par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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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亞蒂是否已遇害?還是逃走?又或被抓?
黑手黨會搜到小木屋,押走傷重的莫蘭嗎?
還是上校能及時逃脫(別忘了偵探故意
把附刺刀的步槍留給他喔)?
沒帶槍只有劍的福爾摩斯能打得過眾多敵人嗎?
他會聽從莫蘭的忠告,全心信任華生,不再事事隱瞞嗎?
邁克羅夫特所中蛛毒將對黑手黨VS.雙莫的大戰造成什麼影響?
齋主部落格小說連載貼文順序暫定如下:
2026年5月本子送印後:《鄉間奇案》8(最精采的一集!)
再次謝謝每一位耐心追文的讀者!
多謝你們的支持(鞠躬)!!!
閒逸齋主人莫凡 筆115.
4. 24. 1:41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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